Jietu20180806-170556

屠式璠,音乐学专业副研究员、中国音乐家协会会员、中国民族管弦乐学会会员、中国民族管弦乐学会竹笛专业委员会顾问。钻研边棱管乐器有关文化50余年,在乐器制作、改革方面,艺术批评方面等方面多有建树。

音乐时空:埙以古朴、苍凉的音色见长,为何在宫廷音乐中经常会用到埙这件乐器?

屠式璠:我国古代的乐器按材质分类,分为金、石、丝、竹、匏、土、革、木八种,史称“八音”。埙是土类乐器的代表,作为一大类乐器的代表当然不可或缺。现在一些电影、电视剧中以埙配乐的,多取其哀伤、悲凉的效果。古人似乎另有考虑,如《三礼图》中的记载:“……埙以水火相合而后成器,亦以水火相合而后成声……要皆中声之和而已。”唐代郑希稷在《埙赋》中说:“至哉埙之自然,以雅不潜,居中不偏,故质厚之德,圣人贵焉。”《白虎通》:“埙之为言熏,阳气于黄泉之下默蒸而萌。”《旧唐书•音乐志》:“埙,曛也,立秋之音,万物将曛黄也。”……从这些文献资料来看,关于埙,古人考虑的问题更多,不单是关注其音色。

音乐时空:有人说埙是闭管乐器,您认为这种说法合理吗?
屠式璠:埙的吹口和笛子的吹口一样,演奏者吹出的气流,受到吹口边棱的激发,使得乐器体内的空气振动发出声音,这类乐器被称为边棱乐器。笛、带固定哨嘴的竖笛、箫、排箫和埙等都是边棱乐器。但是,除埙之外,那些乐器都由管子组成,演奏的时候振动的是管内的空气柱。而从外形就可以看出,埙根本不是一根管子,演奏的时候,在埙体内振动的也不是一根气柱而是一个气团。所以从这一点来说,埙根本不是管乐器,更谈不上“开管”,或“闭管”。
乐器构造的不同决定了发声规律的不同。埙和笛箫都开有指孔,手指启闭,音高随之变化。在笛子上打开一个孔,相当于截掉一段管子,所以开孔的位置越靠近吹口,管子越短,频率越高。在埙上,指孔的高低对频率的影响不大。调整音高要靠指孔面积的大小,与指孔的位置的高低无关。这样也就给埙留下更大的选择指法的空间。

音乐时空:演奏者所用的埙形制多不相同,梨形埙、葫芦埙、牛头埙、鸳鸯埙等外观不一,指孔数目也不相同,即便音孔数一样,指法排列也不相同。埙有几千年的发展史,为何在制埙的标准上还如此模糊?

屠式璠:各地摸索着制埙的人,都是根据自己能找到的资料制埙。而不同时代、不同地点发现的古埙的形制本来就很不一样,范本很丰富。另外,复制者还各有追求,他们按照自己的想法对古埙做了改革,更增加了不少品种。你能推荐一种性能超群,构造科学合理出类拔萃的埙吗?真正领袖群雄的埙还没有出现。又不能靠行政命令强行来推广某种形制。你所希望的形制统一还只是一种美好的愿望。

音乐时空:埙有骨质的、玉质的,但最多的还是土质的,在制埙的过程中,对制埙的泥土有什么要求?
屠式璠乐器的材质直接影响音色,这是我们祖先用八音来给乐器分类的聪明之处。从大处看“金”类乐器的嘹亮、辉煌绝对不同于“土”类乐器的低沉、中和。对同一种原料在细节上的要求也很苛刻。“竹”类乐器,不是仅仅选择了竹子作原料就行,还得看是什么品种的竹子、长在什么地区、长在阴面还是阳面、土壤的贫瘠与肥沃、生长了多少个年头等等,条件不一样结果可能是千差万别的。好的材料难得,所以在乐器选材上,才有“柯亭竹”的典故。

至于泥土,出入也很大。黄土、红土都能成埙,还有黑陶埙、紫砂埙,不一而足。填充材料的成分、制泥工艺的好坏、烧制时温度的高低、时间的长短也都会影响到声音的质量。你这个问题不会有一个简单的答案。从原则上来讲,选材和工艺都是为了追求制作者心目中的音色,最后让埙能很好地振动起来。所以不一定材料昂贵就好,事实上用宜兴紫砂做的埙并不一定好吹,而有的人甚至采用化学合成原料也能制成音色很好的埙。

音乐时空:在《诗经》中有“伯氏吹埙,仲氏吹篪”和“如埙如篪”的诗句,很多人都不知道“篪”这种乐器,但根据文献记载,篪的音色娇嫩、明亮,刚好和埙相反,这两种乐器的音色存在这么大的反差,为何被公认为最佳的合奏乐器?

屠式璠:实际上你对比全文来看,这两句诗都不是对埙直接的描写,仅仅是以两种乐器谐和的声音来比喩兄弟之间的和睦。做比喩只能以大家熟知的情况为例,由此可以证明这两件乐器在当时很普及。至于你说的篪的音色问题,南北朝时期沈约在《咏篪诗》中用(‘雕梁再三绕,轻尘四五移’’来形容篪清澈明亮的声音。刘熙在《释名》中形容篪声“如婴儿啼声也”,强调了声音的“娇”和“嫩”。这也是我在很多时候用来解释埙篪和谐的一个根据。清澈、明亮与低沉、弥漫既有很大的反差,又能谐和互补。所以我认为《诗经》中“伯氏吹埙,仲氏吹篪”和“如埙如篪”可以说是世界上最古老的乐器法

音乐时空:一说到古琴,大家都有“古曲三千首”这样的概念,在可供演奏的埙曲中,埙曲的来源都有哪些基本构成?
屠式璠:由于埙的音域很窄,选曲就很苛刻。综合一下,可分为以下几个方面:
能有现成的古谱拿来做筒单处理后直接用于埙演奏是最好不过的事情,最直接的就是取自《棠湖埙谱》的《普庵咒》、《懒画眉》等。

有些古曲经过适当的改编适于埙演奏。如取自《敦煌乐谱》的《唐曲三首》(《品弄》、《西江月》、《長沙女弓丨》);取自《白石道人歌曲集》的《杏花天影》、《暗香》、《淡黄柳》、《鬲溪梅令》、《霓裳中序第一》等;取自琴歌的《阳关三叠》、《凤凰台上忆吹箫》、《关山月》、《黄莺吟》、《竹枝词》等。有些流行音乐、外国音乐,音域合适的也可以拿来演奏。有的曲子做了较大改编后成为埙曲的,如《楚歌》是据琵琶曲《霸王卸甲》改编的;《哀郢》是据古琴曲《离骚》改编的。

也有用现代作曲方法写埙曲的。1985年4月谭盾的《中国器乐作品音乐会》上,就有一段现代派音乐的呈现,由陈涛用埙演奏。1997年雨果公司出版了张维良用现代手法作曲、演奏的埙乐专辑《问天》。这是一张埙与多种音色对比(包括了人声、弹拨乐器、打击乐器、骨哨、排箫、竹笛、尺八、ocarina等),辅以MIDI伴奏的唱片。

音乐时空:据《律吕正义》记载:以清代乐制而论,埙在宫廷“中和韶乐”中,所用的乐谱和篪、排箫一样,都是洞箫谱。埙的历史悠久,但据说一直没有形成专用的乐谱。直到光绪年间才出现了一份仿照古琴减字谱记录的《棠湖埙谱》,您能介绍一下埙在乐谱方面的情况吗?
屠式璠:《棠湖埙谱》是至今发现唯一的前人的埙谱专集。埙谱是一个逐步的过程,朱载堉在《乐律全书》中写道:“埙与篪、笛、箫、管、笙同谱,齐奏《关雎》等乐曲。”可见在朱载堉之前没有专门的埙谱。在《四库全书》中可以找到较朱载堉小29岁的李之藻的《頻営禮樂疏•南雍志•大乐章》,其中记有少量的埙篪谱。直到清朝光绪十四年(1888年),才有了由瀛州吴浔源著的《棠湖埙谱》。
古琴减字谱属于手法谱,用文字记录演奏的过程,然后把其中关键的汉字简化成符号。《棠湖埙谱》却属于音阶谱,它为黄钟、大吕等十二律名称设计了筒单的符号,记录的是绝对音高,它只是吸收了古琴谱简化符号的精神。读《棠湖埙谱》就要先学会它特殊的符号和记谱方法。《棠湖埙谱》是按照五孔埙的情况记谱的,总共记录了7首曲子,其中有5首昆曲,1首移自古琴的《相思曲》,1首选自梵呗音乐的《普庵咒》。这7首曲子中有一部分已经被今人演奏过了,而且有录音,如杜聪吹过《懒画眉》,陈重先生也曾过《普庵咒》。

音乐时空:《后汉书•律历志》载:“笙以木刻而不匏,埙亦木为之。”可见在汉代甚至之前就已经出现了木制埙,在随后的宋代甚至是当今社会仍有以木头制埙的现象,您如何评价木埙?

屠式璠:用泥做一个腔体当然很容易,完全可以很自然地产生于古人的日常生活中。所以埙顺理成章地成为“土”类乐器的代表。古人为什么要以木头做埙,这我不是很清楚。但在20世纪80年代,湖北省歌剧团排演《九歌》的时候,要用埙,于是吹笛子的孔建华先生请人用木头旋了一个埙,埙的底部是用螺丝口旋紧的。这是因为当时要烧制陶埙还无法控制埙的音高,木埙底部的螺丝口便于升降,能起到调节音高的作用。赵良山开始演奏《哀郢》时所用的埙也是木制螺丝底的,这都是不得已而为之。

音乐时空:1995年5月12日,由您策划组建了一支埙乐队,当时是怎么想到要成立这样一支乐队的?这支乐队是在小学设立的,而埙的演奏对演奏者的文化和素养要求很高,他们是否能够理解每首曲子的意境呢?

屠式璠:组织埙乐队的目的,最重要的是检阅埙的合作性能。因为批量制作适于合奏的,发音准确、一致的埙很难,寻找一位教吹埙的高明老师也不容易。当时我们办埙乐队的班底中,教演奏的是1984年在美国洛杉矶奧运会的开幕式上演奏埙曲《楚歌》的杜次文、制埙的是张荣华,加上本人来做组织工作。

 

至于说为什么会选择小学生完成这样难的任务,是因为北京的北洼路小学的学生中有很多是解放军军乐团的子弟,多少要遗传一些音乐细胞,学校的校长也有积极性。而且事实证明埙乐队的学生很优秀,高水平地完成了合奏任务。

音乐时空:在埙发展的几千年历史中,有没有所谓的“黄金时代”?
屠式璠:历史上埙有没有“黄金时代”,我拿不准。但可以说在20世纪80年代以后形成了一股埙的热潮。热潮表现在以下几个方面:埙乐走出了国门,不但在1984年奧运会艺术节上吹奏,还曾三次登上了维也纳金色大厅的舞台;很多人参与了埙的吹奏、制作和改革,新创作了大量的埙曲,人们可以在音乐会上和录音制品上听到埙乐的演奏;另外,多部电影、电视剧以埙乐配音,甚至有作曲家创作了现代派埙曲;在文学作品中也出现了埙的身影,例如贾平凹的小说《废都》就描写了吹埙的场面;很多地方销售作为旅游商品的埙,埙进入了部分人的日常生活之中;在理论研究上,黄翔鹏和吕骥先生从陶埙音孔逐渐增加的历史中,摸索了我国音阶发展的情况,等等。

音乐时空:在您看来,在20世纪80年代,埙形成热潮的原因何在昵?

屠式璠:我认为可能有以下原因:1983年8月《编钟乐舞》中的《哀郢》的演出,1984年在奥运会艺术节上《楚歌》的演出,给大家提供了一个了解埙的机会,埙独恃的音色引起了演奏者、作曲家的极大兴趣。加上“文!革”过后,焕发了群众表现上的积极性。搞吹奏乐器的人在吹埙时,便于借鉴其他管乐器在气息运用和指法上的经验,所以参与者较多。在这次我们所说的“热潮”中,几乎所有的积极参与者都直接或间接受到曹正或陈重先生的影响,也就是间接接受了20世纪20年代大同乐会对埙研究工作的成果,等等原因吧。不知我说的有没有遗漏,但仅以上几条已经形成了不错的条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