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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吹笛人成功的必由之路

戴  亚│著名笛子演奏家、教育家,中央音乐学院教授

从艺45年来,我从学艺到从教,取得了一些成绩,也获得了不少奖项,其中包括中国民乐比赛笛子“三连冠”等殊荣。此次中国民族管弦乐学会举办的第六届华乐论坛暨“新绎杯”杰出民乐演奏家评选活动中,我被授予民乐“杰出演奏家”的称号,深感荣幸,也倍加珍惜。我7岁开始学艺, 9岁进入专业艺术院校学习,之后留校任教,可以说每一步都渗满了勤奋苦练的汗水。除了艰苦磨砺,还要凭借自强不息的意志和天赐良机,才能成就一位出色的演奏家。我以为,这是一个吹笛人成功的必由之路,也是一名音乐人艺术发展不可或缺的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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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亚在第六届华乐论坛暨“新绎杯”杰出民乐演奏家颁奖音乐会上  刘昊  摄

艺术家要有匠人之心而演奏要脱离匠人之气

有人说,“戴亚的笛子演奏从年幼时登台起到现在,就很少听得到瑕疵和破绽,他的演奏很完整、很光滑” 。我想说,这是技术在起作用,这是功底。有人说,艺术不能有匠人之心,否则成不了艺术家,这句话有其正面的意义,但是并不完整。我想说的是,作为一位艺术家,要有匠人之心,而演奏要脱离匠人之气,这样才能成为一名有精湛技艺、有思想、有境界、有大家风范的演奏家。匠人之心是技术根基,没有强壮的双翅,谈何振翅高飞?在表演上真正有成就的人无不认识到基本技术学习的重要性,必须要以“工匠精神”整天打磨雕琢,不断地重复操作,有持之以恒的韧性。匠人的工作一定要去做,但我想说的是,在训练基本功的同时,也要有科学的方法结合其中,这样才能用技术奏出美妙的乐音,使技术真正地为艺术服务,用技术为艺术的发展保驾护航。

我7岁开始习笛, 9岁起跟随赵松庭恩师学习,在浙江省艺术学校5年的学习过程中,开始的4年时间都是在老师的严苛要求下训练基本功,很少演奏整首乐曲。如果说我的基本功在笛界算上乘的话,这跟从小花大量时间磨炼基础技艺大有关系。所谓十年磨一剑,就是这个道理。基本功是提高音乐表现力的必备条件,有了扎实的基本功,才能在艺术表演的王国里自由翱翔。恩师在世的时候,经常告诫我们,要想建造一座高楼大厦,地基必须坚固稳定而扎实,而乐曲演奏中的基本功训练是除了音乐理论、基础环节外最重要且是最关键的一步。学习任何一门艺术,基本功都十分重要。我一直强调,基础与楼高成正比。一栋大楼所建造的高度取决于其地基的深度。根基越深,高度才能更高。同样,我们要在笛子艺术的求索之路上走得更远,非要扎实的基本功才行。我认为,当今民族器乐中的基本功训练缺失很多,学习者普遍缺乏定力,心性浮躁,功利心强。因此我一再呼吁,一位愿意终身从事民族器乐演奏的人,在你开始的艺术过程中,就要持有匠人的恒心、精心、踏实之心,付出艰苦的劳动,打好扎实的基础,用穷其一生的精力方可攀登艺术高峰。

借鉴与互融并行南北贯通,和而不同

立足南派,学习北派,借鉴与互融并行。这是浙派笛艺创始人赵松庭的艺术主张与笛乐特色,也是我演奏艺术发展中的目标和使命。在跟随赵松庭先生十余年的学习中,除了进行扎实的基本功训练外,在艺校后期我开始学习赵派的经典曲目,扎根于浙派笛艺的土壤中,吸取营养、补充精华,让自己从一棵小树,成长为一株枝繁叶茂的有用之材。

在乐曲演奏上,从形似恩师,到具其神韵。随着我从一个孩子成长为风华正茂的青年人,我的演奏水平在不断提升,艺术修养也在不断加深。1981年,还在艺校读书的我,拿到了杭州“西湖之春”笛子比赛第一名的成绩,在自己的笛子生涯中崭露头角。“见龙在田,终日乾乾” ,在杭州歌舞团工作的四年多时间里,大量的乐队排练和上台独奏,以及招待外宾和出国演出的机会,使我练就了一身本领,此时的我正在向艺术的青春期进发。

然而,在意气风发的同时,我也感觉到了艺术天地之大,各派笛艺魅力之深厚。中国笛子艺术瑰丽多姿,具有深厚的美学体系和浓厚的历史文化,并以其独特的音色和韵味形成南北派不同的笛子艺术风格,令人神往。我暗暗在心里埋下了起飞的种子,准备从新的起点出征,充实自我,秉承赵派的意愿,走得更远,飞得更高。要不断向名家前辈们学习,借鉴与互融并行,立足赵派,兼容各派。传承赵派笛艺是我的职责,发扬光大赵派笛艺是我的重任,兼容互补是我的追求,开拓发展是我的道路。就这样,我带着这份使命感,肩负重任,北上学艺。此后,我考取了中央音乐学院,拜师北派著名代表人物曾永清,潜心学习北派风格,得其真传;又求教于刘森,并再度登门拜师刘管乐,最后成为他的关门弟子。四年的本科学习,在我身上凝聚了一种坚守和传承笛乐文化的态度,那就是:不管东西南北中,各种风格须兼容,情深意浓技艺涨,得心应手显神通。1989年,我获得了首届“山城杯”民族器乐电视大奖赛笛子第一名。1995年5月,获得“国际民族器乐独奏大赛”笛子第一名。1995年6月,获台北“第三届民族器乐协奏大赛”笛子第一名,成为全国唯一一位“民乐大赛”笛子“三连冠”获得者。从此,使自己的艺术之路走到了壮年时期。

2013年7月,在澳门首演中国民族管弦乐学会会长、著名作曲家刘锡津创作的笛子协奏曲《雪意断桥》时,我感到又一次“回家”了,我以一种更加生动的面貌来演绎江南笛风,进一步提升诠释作品的内涵,尽展竹笛之神韵,歌吟江南之美,称颂人间真情。水灵通透的音质展示是停留在笛子技术的层面,是一种技巧的铺垫,而《雪意断桥》的演绎更注重音色的变化,使其产生音乐色彩的不同,进而推进了情绪的波动,演奏充分表达出内心的激情,展现出真实、高贵的内涵。此曲的演奏不光是南派笛子技巧所能承载的,更是南北通融的气息的结合与南北不同技巧的交融。因内容所动,因意境所移,达到一种随心所欲的境界,在乐曲演奏的二度创作中,我追求的是艺术境界的高度与文化的底蕴,形成无派别界限的特点,这就是南北贯通、和而不同的艺术风格。

对笛子的改良换来笛曲的新生

1989年,我获得首届“山城杯”民族器乐电视大奖赛笛子第一名后,演出与各种舞台实践机会蜂拥而至,在多种新作品的实践过程中,我时常会冒出改良笛子的念头。赵松庭恩师在我艺校学习阶段就曾经启发我,你的两个小指要学会独立开闭,要放在笛身上,准备今后演奏特殊的多孔笛子。而后他又亲自制作了一支多孔笛子让我试奏,我当时不清楚老师的用意,也没有再延续下去。到了大学毕业前夕,在一系列新作品的排练中,我深切感受到技术方面受到的限制。传统的六孔笛,由于音阶不够完善,已经束缚了作品的表现。如何能灵活自如地演奏各类作品,乐器改良这一新课题已经摆在我的面前。

我们必须看到笛子的许多弱点,较为突出的是音阶不完整、音准问题等。只有将其优点保存下来,对不科学的东西加以改进,民乐才能在世界音乐之林中立于不败之地。我一直认为,虽然笛子这件乐器拥有久远的历史,沉积了厚重的中华文化的精髓,但在新时期经济迅猛发展的今天,笛子专业的前进步伐显得缓慢、已很难适应新时代音乐发展的需要,改革迫在眉睫。要使古老的乐器焕发出新的生机,发展和创新是摆在我们这代人面前的艰巨任务。

传统的六孔笛由于自身结构的问题,在发展中受到了制约,尤其体现在笛曲的创作中,乐器本身的局限性已导致近年来新作品很少问世。因此,早在上大学时开始,我就一直坚持对多孔笛进行悉心研究,并在反复研究与实践的基础上,最后决定采用八个孔的竹笛形制。八孔笛的主要特点是:不仅能解决竹笛转调的问题,而且它继承了传统,该笛指法与传统六孔笛的指序相同,尤其在与乐队合奏中明显地展现了它特有的优势。

我个人认为笛子的改良首先要从完善其音阶入手,这是最重要、最本质的。完善的标志在于:十二音齐备,以平均律作为契合点,又能适应传统律制,能土能洋;尽可能地保持原有的指法、技法以及风格与特色;学习方便,容易为广大演奏者所接受。随着民族器乐走向世界的发展趋势,传统的六孔笛由于其自身的局限性,已很难适应发展的需要。而我一直采用八孔笛与民族和西洋管弦乐队合作,实践证明,八孔笛是能将继承与发展完美相结合,最简化和易于普及的绝佳形制。

八孔笛的运用,不但使我自己在十余年的使用中受益匪浅,而且由于笛子的音阶得以完善,也吸引了专业作曲家的兴趣和关注。他们积极地参与到笛曲的创作中来,由于他们的介入,使笛曲创作更为专业化,内容更深刻,技法得到更大扩展,为笛子走上世界音乐殿堂,创造了一条可喜之路,也给古老的竹笛赋予了新的生机。

坚持走与专业作曲家共同创作之路

大学四年期间,我接触了大量的各种风格的作品,各家各派的传统笛子经典曲目、新创的独奏曲、重奏曲、协奏曲、乐队合奏曲等等,丰富了各种演奏技法,增添了许多处理乐曲的手段,进一步拓展了笛子的表现领域。从而使我在笛乐发展方面,更加明确了自己前进的方向——坚持走与专业作曲家共同创作之路,以当代笛子协奏曲为新起点,努力创作新作品,丰富笛子新技巧,完善新技法在乐曲中的运用,积累大量的笛子曲目,将笛乐艺术进一步向高品位、高尖端、保持中国民族风味、结合先进创作手法的目标推进。

大学毕业前夕,我带着新改良的八孔笛以及新技巧、新思路、新观念,大胆地与著名作曲家郭文景、李滨扬合作,提出在我毕业音乐会中,要推出两部八孔笛协奏曲。最初郭文景很快地写了协奏曲的一个乐章(尖利的慢板) ,后来经过王甫建指挥的几次排练后,这部名为《老调》的笛子协奏曲,由于风格过于现代,未能达成共识。这是笛子协奏曲《愁空山》的前身。当时我的思路是乐曲要有民族的音调,需要展现中国人的情感,更重要的是要有可听性的旋律,这是中国笛子表现的灵魂。经过一段时间的思考后,郭文景还是答应,重新创作一首既有旋律、乐队协作又非常独特的协奏曲,这就是后来完成的大型笛子协奏曲《愁空山》 。在不断的公演中,后又三次改动了民乐的版本,包括加入两个华彩等段落;两次改动西洋管弦乐队的版本。2015年, 《愁空山》荣获中国十大民乐经典协奏曲,该曲成为郭文景的代表作之一。

为了完成教育部“优秀人才支持计划”项目,2008年我策划并举办了一场四大笛子协奏曲专场音乐会,委约著名作曲家郝维亚创作。我与他商讨,用一支低音笛和一支中音笛来搭配,创作一部旋律优美、充满情感的协奏曲, 《陌上花开》由此诞生。其中有些段落共同合作完成。四大笛子协奏曲音乐会的成功举办,也填补了笛子协奏曲专场音乐会的空白。

在2017年首演的笛子协奏曲《空中花园》的创作以前,作曲家李滨扬曾给我写过一部笛子协奏曲《楚魂》 。这次再度合作,可以说精彩不断,以丝绸之路的内容与中东音乐为主线,曲风别具一格,在独奏部分的处理上,征得作曲家的同意,对部分旋律做了改动。我大胆地突破了原有中国笛子的演奏手法,大量融入阿拉伯的音乐元素,运用微分音的音律,产生迷人的旋律效果,超难的技术与复杂的复合节奏变化也极富挑战性。

从1990年至今,历经20多年,我共委约和首演了郭文景的《愁空山》 、程大兆的《陕北四章》 、叶小钢的《释迦之沉默》 、钟耀光的《胡璇舞》 、张晓峰的《牧童的幻想》 、刘文金的《云》 、张大龙的《飘》 、郝维亚的《陌上花开》 、刘锡津的《雪意断桥》以及李滨扬《楚魂》 《空中花园》等11部大型笛子协奏曲,极大地催生了形式各异、风格多样的优秀笛子作品,而多部笛子协奏曲一经首演就得到了广泛传播,其中,部分作品被编入音乐学院本科及研究生的教程,它标志着笛子协奏曲的规模已经形成,民族化的旋律与现代化创作技法有机的结合已经成熟,从而为笛子艺术走向未来迈出了历史性的一步。

天下至和、和而不同,交融互补、多元并存,才是人类文化高度发展的标志。民族乐器只有改善其自身的不足,才能真正有能力、有实力与世界音乐相媲美。中国民族器乐的出路在于向前发展,更要注重与时代精神合拍,音乐内涵与时代同步,在与专业作曲家的合作中融进新思维,增添新创意,才能成为艺术百花园中散发新鲜芳香的宜时之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