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贞萤

在历史的长河中,有许许多多国乐前辈们,他们视“国乐”为毕生追求的事业,从青春壮年进入耄耋之年,钻研奉献、执着其中。如今,青丝已变白发,他们积淀了一生的智慧和艺术理念犹如一个文化宝库,等待后学去书写与传承。

2017年10月14-15日,由中国民族管弦乐学会乐器改革制作专业委员会等单位主办的中国民乐敦煌文化大讲堂之“国乐谈往”邀请了国乐大家吴钊先生,以访谈交流的形式将其艺术经历和对古琴艺术之见解呈现给观众。笔者初学中国古代音乐史的时候,吴钊先生所著《中国音乐史略》一书给了我珍贵的学习中国古代音乐史的启蒙价值,尤其是书中对古琴的描述更是解答了笔者一个又一个疑惑,也许是这样一种情怀,所以笔者对这次访谈活动期待已久,走出国家图书馆·文津雅集,思绪纷纷,先生的话语还在耳畔回荡,伴着绵绵秋雨书写感悟,希望能为此行留下些记忆。

师承之缘

面对一个国乐大家,我们总喜欢追根溯源,好奇于先生是怎样与古琴结缘,提到此,先生会心一笑、侃侃而谈,从成长环境谈到拜师査阜西、吴景略,又受教于中国音乐史学家杨荫浏,言语里充满了感激与敬畏。

出生于书香世家的吴钊先生自幼受到国学经典的熏陶,诗词歌赋、古籍经典他都遍览通读。幼年时期家中常有文人雅士相聚弹琴吟唱,但他并没有过早的进入古琴的世界,第一任古琴老师是他的父亲,父亲弹琴,他学琴,没有刻意地选择,一切都很自然地发生。进入古琴世界后,他以往读过诗书文章中所得所获,似乎可以通过拨动的琴弦鲜活挥洒起来。跟随父亲迁移北京后,很快拜古琴艺术家査阜西为师,从此,一张桌子两张琴,师生相望面对面。先生接受了最传统的古琴教学方式,其中特有的“口传心授”教学模式影响着他,而今,对于古琴学习,先生疾呼“严守师法”,要求减字谱和五线谱双管齐下。査阜西传授给他第一首古琴曲便是《普庵咒》,作为那个年代中唯一一个演奏古琴的年轻人,査阜西在他身上似乎看到了希望。

为了古琴文化后继有人,査阜西特意写信给吴景略,授意其教吴钊弹琴,于是一段新的师生缘开启。先生勤学好问,对于吴派中独特的技指法及其要领都向老师刨根问底,积极钻研的精神使得先生对中国古琴特有的吟猱技法有了更高的认知。这段学琴经历,先生不仅在技术上得到了提高,吴景略对古琴艺术的独特风韵也影响着他。因此,先生极力强调“信手摇动非吟猱”,古琴演奏应该技、艺、道三者统一,用声音表现精神性,这一理念也许是先生从他老师那里获得启示并结合六十多年的研习经验所致,更是针对当下古琴发展形势所发出的呼声。

成长于琴棋书画的氛围中、自幼积累的国学功底、南开大学攻读历史,不管是机缘巧合,还是冥冥之中的缘分,先生与杨荫浏的师承缘注定不浅。大学毕业后,杨荫浏点名要吴钊进入中国音乐研究所(现为中国艺术研究院音乐研究所)和其一起研究中国音乐史。在访谈中,先生数次提到杨荫浏,赞扬其师道、严谨的学术态度、人格魅力等等。也正是在杨荫浏的学养熏陶下,先生在中国音乐史研究中的成果不亚于古琴艺术,《中国音乐史略》《追寻逝去的音乐踪迹–图说中国音乐史》一系列成果问世。

如果说前期学习古琴是先生自觉选择,而后来师承吴景略、杨荫浏则是时代需要,主动扛起传承文化重任的一份责任感使然。

琴器之道

 

古琴是我国古老而富有民族特色的弹弦乐器,最早记载见于《诗经》中“窕窕淑女,琴瑟友之”。讲到古琴的历史,先生告诉观众,古琴最早用于巫术仪式中,是一种法器,有颂琴和雅琴之分,只用于重大庆典,平常不能随意演奏,春秋时期渐渐从巫术手中解放,转换到文人手中,出于对美的追求,东晋有了徽位,音色上追求金石之声,空灵、清净的音色符合文人士大夫的审美需要,唐宋以后琴的形制、音色、演奏技法趋于定型,与我们今天所见的琴并无太大出入,古琴的稳定性是民族乐器中少有的。

古琴这件器物,拨动它是一件乐器,挂在墙上、摆在厅前是一幅画、一件装饰物,正是其外在的艺术魅力使得当下不少人热衷于各类古琴拍卖活动,面对这种现状,先生在现场讲授如何鉴别一把好琴,从音色、材质、弦序、裂纹到外观色泽等等,让观众了解了纯粹的器物文化。古琴单纯作为一件器物就能吸引外行人参与其中,除了满足于视觉感官和收藏爱好,是否也可以理解为国人对民族文化认知的增长。

笔者认为:古琴历来被称为“文人之器”,代表了小众精英文化。其形制就具有非常强的象征意义,它长三尺六寸五分,比喻一年的光阴,身宽四寸,比喻一年四季,古琴各个部位名称都蕴含着中国古老的思想和智慧,头有岳山、尾有龙龈,额、眼、项、肩、腰俱全,体现天人合一的宇宙观、和谐观,龙池、凤沼包含阴阳学说,古琴又采用纯律和五度相生律的复合律制,体现一种包容性。“和”是千百年来中国传统的审美心理,所谓“恰到好处、无过无不及”,古琴这件乐器单从其制作理念、外形就体现了一种天人合一的和谐观,是中华文化千百年来的积淀。古琴是古代雅乐器的代表,凝聚了古代文人的精神情怀,是文人寄托哀思、修身养性的工具,古人以琴交友、会客,弹琴时选择空旷的山林、溪水旁,弹琴之前要焚香、沐浴、正衣冠,这些仪式感正体现了中华民族礼仪之邦的传统。

笔者借琴的形制谈论其“道”并不是将其筑高壁垒、吹嘘它玄乎其玄的神秘色彩。何以为“琴道”?“道”是指古琴艺术中的精神性、内涵性、人文性,任何一种古老的乐器都不是单纯地产生,都有它依附的历史背景或功能性,都是古老先辈对历史文化的自觉选择。提出琴道是向大众传递一份对待古琴、对待传统的敬畏之情,这种内在精神的体现并没有将古琴推向高不可攀、神而不解的局面,而是增添了古琴艺术在当下流传的厚度,更是一种文化回归,所以古琴在现代社会的传承依然需要宣扬琴道,否则在时间的流逝中,古琴就只剩下琴。

风格之变

 

当一件乐器内部性能逐渐稳定,自然就会形成独特风格,风格是一个时代的烙印,古琴作为古老乐器的代表,它从远古走来,其风格最能窥探出历史的印记。对于其艺术风格的发展与变迁先生分了两个阶段概括:

(一)明代以前:先生列举了《广陵散》《幽兰》两曲,《广陵散》是古琴中的武曲,右手套头指法多,繁声促节,讲究气势,据史料记载,《广陵散》的旋律激昂、慷慨,它是我国现存古琴曲中唯一的具有戈矛杀伐战斗气氛的乐曲,具有很高的思想性及艺术性。而《幽兰》中每个段落都有一个不断下行的“叹息”主题,犹如重重压抑下的深沉悲愤。两首古曲虽一文一武,但都使用了大篇幅吟猱技法,注重节奏力度等外部形式的表达。

(二)与之相比,明清以来,琴曲风格整体倾向于内心的探索与表达,受到禅宗思想的影响,琴曲更多用来明心静气,追求“清微淡远”的琴风。典型代表为明代虞山派所著《溪山琴况》一书,该书一共总结了“和”“静”“清”“远”等二十四况,“况”指古琴的音况和意况 ,即古琴表演美学的准则。

当被问到偏爱的风格,先生也现身说法,告诫琴友两种风格都应有所涉猎,演奏清淡雅致的古曲只有指上功夫容易导致曲调平淡无韵味,没有音乐性,所谓“似指非指”,不仅需要手指功夫,还要保持对琴曲内在意境的表达。

古琴的艺术风格变迁能体现一个时代前进的面貌,或是古琴家的审美追求,唐代诗人白居易在《与元九书》中就写到“文章合为时而著,诗歌合为事而作”,艺术的发展常常伴随时代的兴衰,历史的风貌常常可以通过艺术的风格一窥究竟,古琴在明清以来呈现出一种“和淡清雅”的风格与明代日益尖锐的社会矛盾息息相关。在矛盾中,明代琴人寄情山水、消极反抗又受禅宗思想的影响,从而极大地促进了对琴曲内在意境表达的风尚,如果说明清以前琴曲整体风貌是粗犷质朴之美,那么明清以来古琴更多展现一种淡雅不群之美。

琴之未来

古琴经历几百年的沧桑巨变,曾经被边缘化,随着2003年古琴入选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以来,逐渐进入大众视野,学琴的人、懂琴的人、制琴的人以及研究古琴文化的学者越来越多。面对这样一片大好形势,知识分子总是有一份“众人皆醉我独醒”的社会担当,先生在古琴艺术沉寂的时期有过忧虑和无奈,而今,谈到古琴的未来更是多了一份思考,提出琴乐研究应以乐为本,注重其音乐性。对于这一点,笔者认为,先生之意应是希望传播正确的古琴艺术理念,把古琴更大程度从象牙塔里解放出来,注重曲谱的发掘、声和韵的研究,用音乐表现精神性,而不是脱离音乐谈研究。

先生指出:当古琴相遇现代化,我们缺乏了听精致的、原声的古琴音乐的机会和场合,在西方,观众进入音乐厅欣赏交响乐都要西装革履,像参加一场正规严肃的活动,古琴比西方交响乐的历史更悠久,发展到现在却渐渐丢失了这份仪式感,古琴也有其固有的艺术趣味,只是缺少一块表现的土壤。

当被问到古琴的发展问题时,先生说到,“古琴要原样保存,它是一种精英文化,不可能要求每个人都喜欢,应该给古琴留一个空间,不要发展”。古琴之所以称为古琴就是其历史的久远性和原生性,许多乐器被大众化、现代化之后便面目全非,完全失去了其本质。当下许多人都追求多元化、不要单一,对待任何一种音乐形式都企图“添砖加瓦”,绞尽脑汁谋出路、求发展,生怕大众批判其不够多元、落伍。但是古琴却以其单一为贵,正是这份淳朴使其与众不同,因此保留它原生的、固有的一切很有必要,古琴与其它乐器合奏,或是改编需慎重。

然而保留原貌并不是一味追求复古或止步不前,古琴在历史的长河中留下有待打谱整理的曲谱就达3000多首,钩沉这些浩如烟海的古老曲谱就意味着古琴在继承的基础上前进,龚一先生曾说过,“古琴的打谱是正实古琴博大精深、浩如烟海的一个重要手段,同时可以填补音乐史在某些领域的空白,通过打谱人们可以知道古人是怎么灵活运用转调技巧的”。还有那么多的领域、范围对我们而言是完全陌生的,那么古琴就应该迈开向前的步伐而更好的向历史探本穷源。与此同时,一件乐器要保持长久的生命力也需要不断出新,当下的创作应富含时代气息,所谓“笔端当随时代”。

结语

四个多小时的访谈,六十多年的艺术感悟,忆往事、追来者,先生侃侃而谈、不吝分享,从自身成长环境、师承渊源到古琴艺术等一系列话题,令后生晚辈深深动容。笔者选择部分内容作为切入点进行发散思考,虽未能完全领悟到先生言谈中所包含的睿智与哲思,但唤起更多对学术深层理念的探究和信心是最大的收获。

来源:国音艺术

中国民乐杂志

学琴先学古 《传承者》三代琴家奏响古韵“听醉”观众

聚焦耄耋国乐艺术家——大型访谈“国乐谈往”口述中国民乐史

Jietu20180105-171911@2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