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黄俊兰

选自:国音艺术

与郭一先生认识并参与中国民族管弦乐学会的工作一起有30年了,这似乎是人生常见的现象:虽然是长期共事、相处很久而且关系很好的同事、朋友,一旦需要对他的艺术经历、成就、贡献等做一个全面、客观的评价时,往往会产生一种无从下笔的感觉,因为我们未必知道他的心灵深处究竟蕴藏着多少宝贵而深厚的内涵。

2007年中国煤矿文工团和中国民族管弦乐学会联合举行庆祝郭一先生从事艺术工作50周年座谈会,那次座谈会让我有了一次集中、全面、深刻了解郭一先生的机会。一晃十年过去了,今年已是他从艺60周年,这期间,郭一先生整理编辑自己所写文章、图片已成五册,这些小册子是他对自己整个艺术经历、艺术表演、艺术创作历程的回顾、展示和生动记录;虽然他自己说总结一下自己的艺术实践和感悟只是为了积累资料,我却从中看出了他对自己艺术人生的那份珍爱,那份认真,那份执着。

在郭一先生60年的艺术生涯中,始终贯穿着三条稳定的主线——对拉弦艺术的挚爱,对生活始终不渝的热情特别是对煤矿工人的关注,以及对继承和发扬民族音乐的坚定信念。这一切塑造着他的演奏风格,升华着他的艺术人生。随着岁月的日渐久远,他的艺术生命愈加闪现出别样的光彩。

一生挚爱的演奏艺术

 

郭一拉板胡是靠天分和兴趣,是在民间音乐的浓厚氛围熏陶下启蒙而自学的。19岁调入煤矿文工团后,职业演员的生活,舞台上下,排练演出给他展现了一个更广阔更多彩的音乐天地;他从师著名弓弦乐演奏家刘明源和京胡演奏家杨宝忠先生,在不断的演出锻炼和老师们的教导下,他的潜质被开发和引导出来:他喜爱刘明源老师演奏《大起板》的热烈饱满、《喜洋洋》的轻松欢快,也喜爱瞎子阿炳的悲凉、刘天华的深沉,喜爱《大姑娘美》《秦腔牌子曲》《河南小曲》(二胡)、《草原上》(中胡)等乐曲的独特地域风情,他觉得种种情感都能在板胡、中胡、高胡、二胡的演奏中得到抒解,得到升华。刘明源老师纯熟自如、得心应手的各种按弦、运弓的演奏技能和精通多种乐器的能力,以情入曲、以曲传情、技艺与神韵完美统一的演奏,以及热情洋溢、光彩照人、具有大将风度的舞台表现力都令他深深感佩。从杨宝忠先生那里他则懂得了拉弦艺术需要古今中外博采众长,广泛吸收而后融会贯通,这正是演奏家通往成功的必经之路。他明白,才能和技艺不是朝夕之间一蹴而就的,而是需要长期勤学苦练的。为此,他日日琴不离手,不知疲倦地努力练习琴艺。他练琴的勤奋刻苦在乐团有目共睹,即使在艺术被禁锢的年代,他也从未停止过练琴。

除了刻苦,郭一习琴、练琴能琢磨、善领悟,不单纯摹仿,不亦步亦趋,也不是因循不化地死学,而是勤于思索、善于心领神会,凡是自己没弄清楚的问题,必定要问个明白。经过老师点拨,自己消化、沉淀之后再到舞台中去充分地验证、展示、发挥,以至他后来能够从理论上总结、概括出刘明源老师的演奏技艺特点:如技巧上的“气平心静、臂松力通”的“八字口诀”,演奏的“无痕迹换弓、无痕迹换弦、无痕迹换把”以及人琴合一、游刃有余的驾驭乐曲、驾驭乐器、驾驭观众的能力等等,都是他经过自己的艺术思考、揣摩、体味后提炼出来的。

正是在这种长期不断地学习、探求、研究和反复的舞台实践中,郭一的演奏艺术不断精进。他不但演奏高音、中音、次中音和低音板胡游刃有余,二胡、京胡、高胡、中胡等多种拉弦乐器他也都驾轻就熟,并逐步形成他自己热情奔放、激扬与抒情结合,刚劲豪放又不失细腻的风格。他注重乐曲内涵和情感的抒发与表达,对乐曲的演绎力求独到、有新意、不落俗套。只要是在舞台上,他的演奏总是活力饱满、神采飞扬,以真情赋予音乐新的生命,从而紧紧抓住听众的心,给观众以赏心悦耳之感。

常年活跃舞台,培养了郭一敏锐的音乐感觉和捕捉音乐形象的丰富想象力。从未学习过作曲的他从乐队的合奏、伴奏中受到启发,慢慢学会了思考乐曲段落之间的联系与音乐发展的逻辑,以及怎样布局起式、铺垫、展开、高潮、尾声,把握速度、力度、音色、节奏的变化等。他尝试着创作了系列板胡与乐队《悠悠黄土情》(薛礼配器)、民乐合奏《煤海春潮》(与薛礼合作)、《满乡欢腾》等,这些曲目都取得很好的演出效果并荣获各种奖项。创作是他的潜心探索,不仅拓展了演奏曲目,也增进了他掌握音乐艺术规律,用音乐的语言去表达感情的深度。

在艺术的道路上,谁若是止步、停顿,他的艺术境界也就到此为止了。世上的一切大艺术家,都是永不疲倦的跋涉者。郭一就是一位在自己挚爱的艺术道路上不断有新的超越,在勤奋的工作中不断有新的奉献的人。敏求好学、勤悟多思、锲而不舍成就了他这样一位优秀的演奏家。

心系大地   情洒煤海

从郭一年轻时成为职业演员起,他就把演奏当成毕生献身的事业了。他喜欢拉弦艺术,肯为艺术吃苦,执著地追求以让自己的音乐更能感染听众,努力追寻艺术的完美,以服务观众,回报社会,感恩社会。在文工团的数十年中,他始终牢记自己的服务对象是煤矿工人,他曾随团辗转大江南北不远千里去矿区进行八个月连续演出,还在退休前用两年的时间完成了个人“一把胡琴走煤海,满腔热诚为矿工”百场巡演的“义举”。常年深入矿区、井下、坑口和家属区演出、教唱歌曲、辅导工人乐手、参加井下劳动使他与煤矿工人结下不解之缘。他从这些脚踏实地、艰苦奋斗、朴实无华的工人中感受到人间淳厚的真情,汲取着智慧和强大的原动力。每当观众用发自内心、热情的掌声表达对他演奏的认可和喜爱时,更激发了他创作的激情和灵感。在板胡演奏的同时,他还创作了不少反映矿工生活的歌曲——《矿灯歌》《煤海我可爱的家乡》《五好矿工人人夸》《我为人民走山川》舞蹈音乐《激流》《风雪采油工》等,这些乐曲都有着悦耳动听、流畅自然的曲调,质朴而明晰的表现手法,整体结构和主题音乐都体现了感情的深度。但是创作对郭一而言,不是为写而写,而是一种话语的表达,情感的流露,是把对生活的热爱、对工人师傅的热爱、对艺术的热爱,用饱含真情的音乐奉献给听众,以与之心灵相通。

发展民族音乐的坚定信念

作为传统文化重要组成部分的我国民乐艺术积淀丰厚、绚丽多姿,民族器乐艺术的发展始终建立在对优秀传统文化的传承和历代音乐先驱、音乐工作者的创造活动中。民乐人爱民乐,但民乐艺术不仅是民乐艺术家们的工作,也是整个国家、民族的事业。在多样性文化并存的新时期里,重建和引起社会和民众对民族音乐的信心和重视,大力弘扬、传承和传播民乐艺术是民乐人的责任和使命,任重而道远。郭一正是带着这种使命感、责任感参与到中国民族管弦乐学会的工作的。20世纪80年代初,郭一即受时任中国民族管弦乐学会会长的朴东生之邀参与学会的工作了。退休后,郭一“壮志未与年俱老”,仍全心投入其中,他说:“我们这些人什么也不图,只为民乐呐喊,咱们得干民乐,不能没有民乐”,“我们大家齐心合力,不为名、不为利,就是为了发展民族音乐”。他找到了实现这一愿望的平台,从首届中国艺术节的“千人大乐”、全国民族管弦乐展播及学术研讨会、国际华夏器乐展演年——中国民族器乐大赛、中国青少年艺术大赛、全国民乐考级、各种器乐培训,到由郭一发起并被民族管弦乐学会打造成品牌式的民乐考级配套工程“桃李芬芳”全国青少年民乐观摩音乐会,正如学会副会长张殿英所说:“他作为中国民族管弦乐学会20多年的老副秘书长,参与了学会的全部工作,付出了大量的时间、精力、劳动和汗水,在这块丰碑上,有郭一先生的一份功劳和贡献。”

“桃李芬芳”全国青少年观摩音乐会是一项专门为民乐考级中涌现出的青少年优秀演奏人才提供展示机会的活动,十余年来举办了160多场音乐会,全国各地上万名学习民族器乐的孩子登上舞台展示优异的学习成果,张开想像的翅膀在音乐中遨翔,享受民族音乐带给他们的快乐。2007年,在北京音乐厅举行的“第100场‘桃李芬芳’青少年民乐观摩音乐会 ”上,琴童们表现出的超人天赋、精湛技艺及对乐曲深刻而细腻的理解、诠释能力震惊全场。作为这项活动的策划、组织和主要负责人的郭一感到非常自豪、欣慰,他知道这背后,无数的民乐家(演奏家、作曲家、指挥家)多年来辛勤辅导、教授、指点,付出了多少心血和汗水,他看到了民族器乐艺术发展的未来和希望,感到这才是传承、发扬中国民族音乐的基础力量,他更清楚自己的付出是多么地值得和有意义。

在几本小册子中,有近二十篇文章都是发表在音乐报刊上的音乐会观后评论。在这些文章中,郭一以热情的笔触或介绍、或评价了中、青年演奏家王之辉、孙凰、林感、秋江、李福华、牛长虹、姚宁馨、王一婧等的演出,以老一辈演奏家的慧眼卓识总结他们的成就、经验、艺术表现,给他们的不断进步以鼓励和支持,诚挚、坦率,并总是具有一种建设性的精神。他的爱才、惜才,尤其是对青年人才的关爱、提携无不体现了对民乐后继有人的极大关注和期望民族音乐事业繁荣发展的拳拳之心。

在我和认识郭一的所有人心中,郭一是一个德艺双馨的演奏家,60年的艺术之旅深深地印记着他坚定踏实的足迹,60年的艺术生涯留给他的不是苍老而是丰富,进入古稀之年后,谦和、宽厚、大度取代了年轻时的潇洒、英俊和锋芒毕露。有时他大智若愚,有时风趣幽默,但他的话一定是真诚的,如他在十年前“郭一先生从艺50周年座谈会”上的答谢词中所说:“大家对我如此厚爱,给我这么高的评价,我觉得我没做什么事,没像大家说得那么高,但我仍然按着自己的轨迹进一步走。余下的路要比走过的路短得多,现在就深感力不从心了,但我会力所能及地把我的事情做好。人生最大的幸福是‘给予’而不是‘索取’,我愿意把我的一切献给社会。感恩社会,感恩我的良师益友!”

作为与他在一个共同事业中同行近30年的朋友,我敬佩郭一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