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个音乐人,吴彤无疑是低调的。中国内地唯一的格莱美奖获得者,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吴氏笙管制作技艺”第四代继承人,国际上最自由烂漫而规格奇高的丝绸之路合奏团核心成员——其实一个头衔就足够厉害,而吴彤仍只是谦逊而低调地演奏着他的笙乐。吴彤的手,亦不似演奏乐器人的手,更似手工艺人的手——也许正是在这种手与笙的磨合中,他寻找到了属于他的笙音。

怎么说呢?这世上有种人,遇见了,总一见难忘——吴彤就是如此。

台上可奏可歌,耀目夺魄;台下静默谦逊,士人温润。他本是兼具摇滚热情与民乐天性的妙人,所以吴彤人缘极好,粉丝极多,哪怕只是活动上小露一脸,也有颇多拥趸慕名而来:从前人们了解他,源于吴彤曾自组轮回乐队并任主唱,而后令人所瞩目的,却是他的笙乐在世界音乐的活跃——1999年,吴彤在美国密歇根大学举行中国民族管乐器讲座时结识了华裔大提琴家马友友,两人投契,由于认同马友友的丝路计划,吴彤加入并成为丝绸之路乐团的核心成员。漫漫16年弹指即过,吴彤在全球各地都进行了无数场成功的演出,在将中国的传统民乐带到世界各地的同时,又从世界各国的音乐元素中汲取了精妙,丰富自己的音乐风格和类型。在我看来,吴彤就是持笙的张骞,他所通的“西域”,是远比大洲大洋更为广袤的音乐之域。

吴彤亦是有魏晋之风的,若不是演出和讲座出国,他能终日在家看书、读诗、制笙、吹笙、打坐,活得像一个安静的古人,结庐在人境的隐者。遇见朋友,他也能谈笑风生,若是言之不尽而手边正好有笙,他也许会拿起笙来,吹奏一句长长的、悠长的、漫长的即兴之音,当笙簧震颤的一刹那,让人立刻心领神会“小楼吹彻玉笙寒”的“彻”与“寒”,让人惊异原来印象中热闹民俗的笙居然也有如此透入心扉的安静力量,然后更是惊异于这一声所蕴含的气息之长久——

“吹笙能锻炼气息, 我从五岁吹到现在, 所以唱歌比别人还是有点优势的。”

吴彤放下笙,笑着说。

刨花木头香气与童年岁月

“吴氏笙管制作技艺”从吴彤太爷爷起已经传承了四代一百多年,吴彤是第四代传人:一个世纪的薪火相传,家族史、笙制作史以及时代沧桑变化都在其中。从降生那刻起,吴彤便与笙结下了不解之缘。不论是命运的巧合,还是自己的选择,吴彤同他的太爷爷、爷爷、父亲一样,痴迷于笙,不可自拔。从制作到演奏,他在笙中体味天地的和谐、历史的回响、以及内心的声音。

礼志:作为宏音斋(吴氏管乐)第四代传人,我们来聊聊家族技艺传承历史。

吴彤:听我父亲说,我太爷爷和爷爷是从清朝末年开始学习民族管乐器制作的。我们家是满人,满族正黄旗,一直住在房山青龙湖。我太爷爷,贝勒爷吴启瑞将清朝宫廷乐器制作技艺传承下来,因为是大家族,搞搞音乐爱好无妨,但要是把乐器当做主业来做,那就叫玩物丧志了。到了我爷爷那一辈,他成了更为狂热的音乐制作专业爱好者,把爱好变成了主业,家里面非常不支持,以至于他被赶出了大宅门。

我爷爷从房山到了北京,“前店后厂“地做了一个作坊,就在现在和平门烤鸭店的位置有一个“东平民市场”,市场门口就是我们家的乐器店,后面就是乐器厂——由我爷爷和我父亲一起制作管乐撑起整个厂子。解放以后,乐器厂变成了公私合营,几家乐器的小作坊联合在一起就成了现在民族乐器厂的前身。那会儿叫“第一乐器生产合作社”,我父亲主管民乐的管乐车间。在我有印象的时候,就是七几年的时候,父亲已经被文革冲击了——他人耿直、技术又好,极端的刚正不阿,被关了一年,生死不知。我妈要天天到街上看看,看他们偶尔到街上放风,才知道他没死。

我出生后几年,我父亲已经没工作了,只能打扫厕所和看车棚。他把他所有的热情理想都寄托在我身上,所以让我学吹笙和做笙。在我上初中的时候,开始给父亲打打下手,每个寒暑假都跟他干,从砍竹子到烤竹子到刻簧片,每一个细节都重复经历过——我自己可以从头到尾做一支笙,那时候我才上高中。

以前住的是25平米的小房子,有衣柜、有吃饭的八仙桌,有双人床,在床跟床头有个小桌子是我父亲的工作台。所以从小我就闻着烤竹子味儿、刨花木头味儿。现在我闻着刨花木头的香气,不知道为什么就喜欢,觉得真香,让我觉得踏实,就好像家里的感觉一样,想起童年岁月和我父亲。

礼志:家传制笙吹笙,你的学笙之路又有着怎样的记忆?

吴彤:我们家是不缺笙的,从我出生到现在眼睛里随处可见的都是笙,成百上千的笙——与其他演奏笙的人相比,我的优势是永远不用买笙,但付出的代价就是,笙这个乐器天生就是我要透入心力去吹的,不吹都不行。父亲的要求非常严格:只要他上班,妈妈也不在家的时候,我父亲就会留下十盘录音带,和一个砖头录音机,只要我放学回到家开始吹笙,就要把录音带放到录音机里面,摁下录音键,如果我偷懒不练笙,我爸一回来一查录音带就知道,然后就是非常严厉的惩罚。

久而久之心里逆反,小的时候真心是特别恨这个乐器,不想吹,于是憋着坏心,每天使劲吹笙,终于把笙给吹坏了,结果我父亲两分钟就把它修好了,对于一个制作笙的人来说,修个笙简直跟玩一样。 由于不愿意练习吹笙,我烦了,但不吹是不行的,因为录音机在那边放着呢,于是开始乱吹,不按路子瞎吹——后来才知道原来那就是即兴。但是这种即兴给我的感觉是太开心了,原来我一点都没有失去什么,我反而得到了另外一种语言。这种语言是自言自语,我一个人在的时候再也不觉得孤独了,好像一下午很快就过去了, 我演奏完了以后, 音乐好像带我去做了一次很远的旅行, 我想让它去哪儿, 它就带我去哪儿。

我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这个乐器呢?应该是十三岁的时候,记得那个时候应该是我得了第一个全国的民族乐器的一个奖,少年组的一个奖,第一名,我记得那时候我爸跟我好像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对我笑了,我觉得特别开心,因为这个乐器可以让他开心。

从那以后,我就开始主动地开始演奏这个乐器,直到有一天,我父亲去世了很多年以后,我突然发现,这个乐器其实给我带来的,并不是我父亲跟我讲的“这是你以后的一技之长,你以后要用它去生活,这是你安身立命的方式。”而是一种我和父亲之间的记忆,一种技艺传承的责任和一些和笙传播有关的使命。于是无论是在轮回乐队演出的时候,还是我在全世界巡回演出,甚至做广告的时候,我都会拿着这个乐器,因为它已经是我人生的一部分。

笙簧惹铜绿,朱砂一点头

自小学习笙的制作,吴彤对笙的内部构造、制作工艺如数家珍。这让他在吹笙的过程中,对笙体了如指掌,并可以随情况进行适当调整。作为宏音斋的传人,吴彤对于管理和经营等商业问题并不怎么了解。他所热爱的只有笙。在吴彤看来,只有把笙做好了,让笙音“和、德、清、正”,才真正具有价值。

吴彤的手,亦不似演奏乐器人的手,更似手工艺人的手——也许正是在这种手与笙的磨合中,他寻找到了属于他的笙音。

礼志: 可能很多人还对笙的构造不太熟悉, 我们来谈一谈有关笙的构造和制作吧?

吴彤:其实笙的形象很有意思,与其说它是乐器,不如说更像是一件装置作品:在一个笙斗中生长出很多很多根笙苗,苗上有孔,苗下有簧,“笙”与“生”同,演奏它就是祈求生长、和谐。整个笙就像是植物从土地上生长出来一样,它是仿照自然的生长方式来的,这个笙斗就是大地,簧片就是种子,笙苗是禾苗长出来的样子。笙最早的名字,应该叫“龢”。在甲骨文殷商时期,这个“龢”就已经出现了。看字形,上面是一个房子的房顶,下面是三口人,再往下是一个篱笆,穿起来,它的右边,就是一个禾字,代表笙的笙苗。当然,笙还有更多的名字,凤鸣、凤吹、采雍、参差竹,都指的是它。

笙的核心在于笙簧,即是拔下笙苗后看到的尾部铜片精细结构,它是粘在笙苗尾部的笙脚上的,铜片上面刻出“凹”字形的簧舌,有点类似于口琴里的簧舌但更为细密仿佛无缝。刻簧舌是最为精细的铜活,用手按着一个三棱的刀子用尖儿刻透铜片,要刻到快刻透没刻透的时候,把铜片翻过来,一弹,给刻痕震开——因为不是刀划开的缝隙,是给震开的, 所以非常密, 即便这样还要再涂一层绿浆,让它更密,这样笙吹起来就很省气 —— 这工艺只能人工做, 机器绝对做不出来的。

礼志:簧片上的绿浆是什么?

吴彤:这是一种氧化铜的涂层,目的是让笙簧形成一种人工的铜绿。我们在吹笙的时候,一呼一吸会有很多水汽附着在簧片上,时间久了以后就会变成锈,锈住簧片就吹不出声了。古人发明了这样一种方式:一块铜片加水,用一种五音石也叫五色石(还有叫孔雀石),不同的石头还能研出不同的音色,加水研磨研出一种绿色的浆,把这层绿色的浆涂在这个簧片以后,就变成了天然的氧化铜,用这种人工的锈来防止铜片再生锈。

这种涂层还有另一种好处:簧片在震动的时候,它上面的这层绿色的浆,这个石粉和铜粉其实也在摩擦, 也在震动, 就是因为这种金石之声的共鸣,所以笙的声音就变得特别的透亮,特别的清越空灵——这种“瘦石孤花,清声幽磬”的美学,原是中国独有的。

礼志:那么,在这绿色簧片上的一点红色凸起又是什么?

吴彤:这是朱砂和蜂蜡蜜蜡混合而成是一个朱砂点头,作用是调音用的。笙有个最特殊的特点,就是音很正,只要你一吹,音就是准的,哪怕一个音都很悦耳——基本上不会因为你的技术而改变,如果二胡、小提琴、笛子你随意拉拉吹吹,那声音就很难消受。

笙音虽正,但也是需要调音的。笙吹得多了,差不多两三个星期就要调一下音准,我出门演出随身都带一个小小的工具包,里面装了加热点朱砂的工具——朱砂点头就是通过点在簧舌震动幅度最大的前段来决定了笙的音高。点大一点,重量压住簧舌,音就低下去;点小一点,重量一轻,音就高了起来。簧舌不到一寸长短,这个点头非常非常小,当你每一次给笙校音的时候,基本上一个簧片要差不多五分钟十分钟甚至更长,而整这个过程让你平心静气下来。当几十个笙簧调下来差不多两个多小时,人就像做了一个气功一样,一下就完全就放下来了,而当你在演奏这个笙的时候,你感觉跟它相互之间又多了一些默契,多了一些信心,多了一些信任。

礼志:笙苗用的是什么竹子,它的发声有什么讲究?

吴彤:一般来讲,在上古时期,笙属于八音里面的匏类,“金石土木丝革匏竹”是八音,里面葫芦,《声赋》里面讲,要用山西的葫芦,因为长得圆,比较匀称又比较结实,用得也比较久,所以你看战国的笙都是葫芦形,包括现在西南少数民族还有葫芦笙。竹子是用河北的竹子,叫“筱竹”,是做箭杆的。这个竹子直,白色,结实。古人记载是这样的,但是没有留下来,几千年相对来讲还是不易保存。现在大家还用一种紫竹,紫竹也是比较匀,比较密实,声音也就更亮,苗族还有用白竹子的,比如他们的芦笙就是白竹做笙苗的。

笙苗用什么竹子倒还好说,主要是笙苗和笙簧的共鸣最重要——笙的发音是叫做“耦合式的共鸣”。簧片小的窄的音就高,簧片宽的长的音就低。对应的簧苗也有短有长,上面钻着一个孔,一呼一吸,你不去按孔的时候这根笙苗就不响,按它,就形成一个跟它声音同样的气柱,跟它一起共鸣,笙苗发声同时影响了底下的簧片开始震动,这就是耦合式发声方式,按十个音那十个音就同时响,不按的话一个也不响。

礼志:一支笙要制作多久呢?

吴彤:分开做的话,如果是一个人,烤竹、刻片、做斗,调声……至少要二十天。但是通常来讲是各做各的,做斗的师傅做斗,刻片的师傅刻片,烤苗的师傅烤苗,最后攒笙的师傅攒笙。我要监督检验,保证它质量。这是最后一步,就是在出厂之前的校音:哪怕什么都好,音色差一点,音准差几个音分,都会产生音的不协和——不协和就要调,我去哪里都带着蜡烛点针烙铁,要是天冷了把簧片冻得开焊了,就要把它继续焊实,朱砂的蜡是如果音不准,我要再在簧片上点一点朱砂,音低了就用刀片再削下去一点。

礼志:如果会吹还得会修,那学笙的人怎么办?

吴彤:所以每一个演奏笙的人,都应该会修。不是每人都会,但是吹得好的人一定会的。

礼志:一年能做出多少笙出来?

吴彤:这个,我还真不知道。工厂的工作主要是我姐姐吴景馨来管理,这些年从照顾父亲到父亲离开后撑起乐器工厂,家族的手艺能够传承下来,我姐姐付出了极大的努力和坚持。我主要是做把握质量和笙的改良以及开发产品方面。现在工厂有四五十人,多的时候五十多人。但是其实师傅只有十几人,带徒弟。这几十人还要筛选,可能培训了半年最后发现他不是这块料,怎么培训都不行——制作乐器需要心灵手巧,还得有天赋。学员做的笙质量不高,我是绝不让卖的,留下来最多当工艺品,制作就必须费这些材料,做废的多了,才能做出好的乐器,好的里面再精选,才能出精品。精品还得经过检验才能过我这关。我每周回来一两天,一件件吹奏把关,不行就重做。

礼志:看来真正跟商业有关的问题,你果然是什么都不知道的。

吴彤:是的。因为其实家里商业的事有姐姐管着,我就可以更关注笙本身的价值,但我就觉得我吹笙这么多年,尤其是看到很多年轻的孩子在吹笙的时候并不喜欢它。这个乐器给我的感觉也是总是和婚丧嫁娶有关,都是很民间的民俗的,也就是文化含量不高。

民族乐团一定有笙,因为它起到一个粘合剂的作用——琵琶、三弦、唢呐这些乐器个性都很强,在一起演奏很难听,各说各话。但是加了笙以后,因为笙是一种共鸣的乐器,音又很准,一方面定音,一方面起到粘合剂作用。就会有这些人来学,吹笙的人并不少,广东音乐、江南丝竹、西安古乐、河北吹歌……笙都少不了,天南地北都有笙。但是真正的笙的上古的精神没有人提起来,其实要学一个乐器,小提琴优雅、琵琶中国风,古琴更是文绉绉的了,笙带给你的是什么呢?是婚丧嫁娶?其实笙不是这样的,为什么笙会和中国的仙鹤呀、凤凰呀、道士呀、太上老君这些超自然的事情连在一起?因为它的“和、德、清、正”可以带给演奏者和欣赏者奇妙的感觉。它带来的是内心的平和,演奏的时候你可以心生敬畏,有祖先的智慧在里面。

“直而不居 曲而不兆”的和音

谈到笙的历史渊源和文化内涵,吴彤颇为激动。他认为“直而不居 曲而不兆”的笙,是“乐而不淫,哀而不伤”的中国“和”音乐美学思想最好的诠释。

礼志:滥竽充数的场面是真实存在过的嘛?三百人的那种。

吴彤:其实中国历史上,不太讲究很多人在一起、大一统的大而化之的一起来演奏。靠人海战术的音乐,在我印象中没有这样的记载,即便是唐朝宫廷里的十部大乐,最多二三十人。三百人在一起吹,在宫廷里面,那是怎么样的一种和谐?我就想他当时是特别强烈的愿望,通过笙这种和谐的声音,可以影响人和自然的关系。

这个笙我吹了几十年,才发现笙是D调,我一直奇怪笙为什么不能是C调,这几年才发现,D调相应的是中国十二律里面叫“太簇”,而太簇呢,对应的十二个月里面是春天。《笙赋》里面讲,笙是“太簇之气,正月之音。”原来人们在春天阳气始升,万物苏发的时候吹笙,以祈求和谐的共生。比如“我有嘉宾,鼓瑟吹笙”。人们在悲伤的时候也吹笙,李璟有一句“小楼吹彻玉笙寒。”这两句正好代表了中国在上古时期中古时期,文人士大夫阶层用笙所表达的快乐和悲伤。

礼志:用笙表达快乐我能理解,怎么用笙表达悲伤呢?

吴彤:“小楼吹彻玉笙寒”,笙的悲哀,有一种清雅和节制。《笙赋》里面讲,笙这种乐器是“直而不居 曲而不兆,疏音简洁,乐不及妙”。像电吉他,一插电山呼海啸,有排山倒海之气;小提琴,如泣如诉,气若游丝,捧着你的心捏来揉去的;笙呢,永远是直直的,但不是僵死的,曲而不妖,可以委婉,但是不妖娆不谄媚。这就是“乐而不淫,哀而不伤”,合了中庸之道。你看中古时期,皇帝宴请群臣,“我有嘉宾,鼓瑟吹笙”,他为什么不锣鼓喧天?因为他要有限度的、优雅的表达庄重的快乐。包括在表达哀伤的时候,也要庄重优雅。但是到了南唐以后,笙就越来越成了文人娱乐、表达浪漫的乐器。像上古时期那样三百人演奏和于天地自然,那样的气势情怀是难以再现的了。

有些人没有文化上的敏锐,或许永远不明白笙跟“直而不居 曲而不兆”有什么关系。或者说你不认为音乐在那个年代那么重要。那时候没有电影、没有戏剧,只有音乐,音乐就是表达人们情感的唯一的方式,用笙来表达的就是其一。现在到孔庙里还能看到,祭礼的礼乐里面,一定有笙。不像小提琴二胡一样,技术不好音就不会准, 但是笙呢, 即便你技术不好, 拿过来吹, 音也是准的, 永远是正的。

传统音乐、流行音乐与世界音乐

吴彤不仅痴迷于传统音乐,还在1992年组建了中国第一支学院派摇滚乐队——轮回乐队。此后,吴彤致力于传统音乐与流行音乐、中国音乐与外国音乐的融合,并在2010年2月凭借《快乐》同马友友等人一同获得了第52届格莱美最佳跨界古典专辑奖。

礼志:您涉足流行音乐与跨界音乐的契机是什么?这些经历对您的音乐创作有什么影响?

吴彤:传统音乐最开始是我父亲做的选择,命运就是这样的,不吹不行。吹了以后下功夫了挺顺利的就得奖了,演出、代表学校、专业第一、全国拿奖。后来不满足,碰到流行音乐觉得好,这个能出名,能唱身边的事,所以搞摇滚去了。但我从没有放弃吹笙,流行音乐从91年开始现在二十多年了,然后又加入丝绸之路乐团,这又是十几年过来,从家传的传统音乐,到逆反的摇滚音乐,到2000年以后的跨界音乐、世界音乐,到现在回到笙的最传统精神。因为唱歌不缺我一人,但是笙呢我既然已经找到了这个价值,就要把它说清楚一点,因为已经消失了那么多年,被大家忽视了那么多年。

金融时报的记者采访我,我说笙是一个非常普通的乐器,但是吹笙的那个人不一般,我不是说我,而是每个人都应该从这个角度看待自己的乐器。你的演奏,可以演奏出独一无二的版本,人生不同,同样的作品你的理解就不同。音乐就是看你怎么去看待它,如果你学音乐就是为了工作挣钱、教学生,但其实音乐还有别的方式。比如演出之后观众觉得技术上完全被震撼了,气势磅礴翻山倒海的;还有就是人感觉好像去了一次旅行,美好的无以复加,想起了我的过去,有了一些人生的感悟。音乐不是为了征服,而是为了分享,给人一个升华的桥梁。

礼志:今后你在音乐上有什么构想?

吴彤:我还是应该多写几个作品,停留在概念上的美学,只能停留在专业的水平,如何服务于现代社会,它的价值才能浮现。说一千道一万,还是应该用音乐服务大家,让人听了之后感觉很舒服,这才有意义。

苏富比刚刚给吴冠中先生的五幅画做了一个很精致的册子,送给全球的VIP,他们希望我能创作一首很慢的笙曲,我就创作了另外一首作品叫《远山》。前两天在纽约把这首《远山》改编成三个乐器的版本,原来是笙和钢琴的版本,因为在先秦有一个说法叫做“钟笙之乐”钟和笙都是礼器,都是清越嘹亮的正声,很庄重高雅的,所以我想用钢琴这样的方式表达。

像这样的作品还有之前的《阳关三叠》改变的笙曲,其实是纪念我的好朋友去世,是丝绸之路的同事,“西出阳关无故人”,送别友人,是真正的忧伤,不是哭天抢地的,而是淡淡的连绵不解的忧伤。还有我最早的作品《笙音》,笙和吉他。还有我和纽约爱乐乐团最近合作演奏的一首协奏曲,作曲是赵麟,讲玄奘西行的《度》,在交响乐第三乐章通常要火热状态,但是这首就是完全禅定的转台,笙非常清静的表达。感觉很简单,其实挺难,像心跳一样,但是让身体转换心绪,下意识动作控制住,还是不容易。这样的笙的作品也不够,希望同行能写更多作品,下月去波士顿就是写笙和印度鼓的作品。

礼志:传统、继承、发扬,跨界当然是一种发扬?

吴彤:跨界是21世纪最明显的文化特征。因为地理距离缩短了,文化之间的隔阂消除了。笙上面添加的键子,使得传统、现代、中西流行、摇滚都能吹,这可能就是现在的时代给我们的挑战吧。

笙有三千年的历史,我好像是被他选择,但是现在我也在选择我的生活,所有的传统音乐人,可能都是继承发扬的一份子,传统文化就这样一代一代下去了。可是它带给我们的是什么呢?婚丧嫁娶也是,参加比赛也是,教书也是,乐团工作也是,考级也是……但是音乐带给你幸福吗?对生活有什么帮助?我还是希望能回到美本身,音乐本身。音乐可以让生活变美的话,你如何在乐器中发现美?可能这个问题不仅仅是民乐的问题,而是每个人要发现自己从事工作内在的动机。

对于我来讲就是这样,我愿意不停尝试,摇滚也好跨界也好,我永远不满足,永远在寻找新的声响丰富自己。同时我也希望能够把最传统的那部分找回来,中国的笙自己独特的价值是什么?这不是我一个人能完成的事,涉及中国人如何看待人和自然关系、和谐的定义、音乐与我们的关系,都和西方不同。

礼志:笙适合与哪些乐器进行合作?

吴彤:编钟是笙的上佳搭配,笙和很清越的乐器都可以亲密无间。笙和打击乐也没有问题,比如鼓,它们都是节奏型,一长一短一快一慢,搭配最合适。笙和大提琴也不错,大提琴音低,一高一低反而平衡了,声音是饱满的。笙和流行音乐在一起也没问题,吹的时候有节奏,非常有现代感。笙比口琴的节奏还可以复杂,比它的和旋变化还多,所以笙可以很现代。

礼志:笙发展到今天,算是很完备的乐器了,那么不能再加点不一样的东西?

吴彤:可以,我希望未来能够一个人做一个场,声音的场。音乐其实给你一个气氛环境,你在里面找到最好的自己,它不会干扰你,甚至不像一首歌,限制了时期和状态。乐曲的话,每个人在贝多芬莫扎特的音乐里还能找到自己的感受,没有歌词就有了更宽泛的想象力。

笙的清越和谐能量场在一起的时候,我相信会非常不同。我在2004年做了电子声,吹很多轨道同时发声,我想在未来在模仿中国式的声音场,类似于天坛空间回响的,把音响设置在360度状态,笙吹不同的轨道,很多声部,给大家带来一个“声场”,当然,这是一个愿望。

(摄影 柏松 部分图片由吴彤提供)

 

来源:礼志 微信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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