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20-21日晚,大型民族音乐剧场《寻找杜甫》在国家大剧院-歌剧院首演。剧目由中央民族乐团、成都市文化广电新闻出版局主办,中央民族乐团和成都民族乐团联合演出,席强、师江总策划;席强、陈立志出品;王次恒、赵东升、张德才、蔡德明总监制;席强、肖鹰艺术总监;易立明执导,梁仲祺作曲,王爰飞编剧,何建国指挥,首席:唐峰、贺超波。11月初,《寻找杜甫》将在成都娇子音乐厅、锦城艺术宫、太古里广场进行6场演出。

去看《寻找杜甫》,我心里是有很多画面的:一间茅草屋,一位仙风道骨、两鬓斑白的古人…然而,来到剧院,却是一个巨型格子伫立眼前,长长的纱幕向下垂落着,上面投映着二十八张杜甫的图片。这么多杜甫,究竟哪一个是他?都是!又都不完全?

《寻找杜甫》开场画面

灯光微暗,一句笛声打破了剧场的沉静,大乐队奏响,序曲幕启。追光投向格子,打击乐、弹拨乐、吹管乐一层层地排列在四层高的格子里,所有弦乐、合唱演员坐在升起来的乐池里,乐队摆位居然是立体的。灯光隐隐的映出演奏员们的身影,神秘又优美。浑厚的男中音唱出“光耀千秋世,颠沛流离魂,往事兴旺烟霭茫茫……”带观众进入了追寻古人的情境。

领唱:马金泉

《锦江春色来天地》竹笛演奏:富强、陈莎莎

锦江春风和煦,悠扬的笛声飘荡在空中。第一章《田园》,通过《锦江春色来天地》《秋江月夜》《燕归来》《春夜喜雨》四首曲子描绘出了一幅幅悠扬、美好、哀而不伤的画面。《锦江春色来天地》两支竹笛由弱渐强的吹奏着川腔川调;《秋江月夜》在28个格子上不断变换着28重秋色,曲调温婉,浪漫;《燕归来》深沉的曲调配着纱幕投影随机淡出的杜甫名篇,诗意浓浓;“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紧接着,琵琶、女声与乐队《春夜喜雨》,弹奏着恬适、宁静的音乐,似乎来到了巴蜀之地的世外桃源。

《兵车行》场景,定音鼓演奏:朱剑平

“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美好生活稍纵即逝,整个第二乐章《离乱》充满感伤。乐章由《石壕吏》《路有冻死骨》《新婚别》《兵车行》《国破山河在》五首曲子组成。战乱下哀鸿遍野的景象,家国情、爱情、亲情、友情,无不离散。《石壕吏》猛然奏响的打击乐将第一乐章结尾的美好轰然打碎,定音鼓的持续击奏,让人不由得跟着紧张起来,仿佛唐朝的宫墙在燃烧,骤雨急溅,狂风大作,狼烟四起,马蹄纷纷,百姓扶老携幼匆匆逃难;“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管子、独唱与乐队,以管子高亢悲凉的音色,如泣如诉地发出强烈的愤懑与控诉,幼子饿死,妻子痛哭,哀绝之声令人落泪;《新婚别》,丈夫吹箫在荒野,妻子抚琴在家中;“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合唱与乐队《兵车行》,“爷娘妻子走相送,尘埃不见咸阳桥。牵衣顿足拦道哭,哭声直上干云霄”,空气中弥漫着深深的哀伤和对亲人的牵念,格子四角以及舞台上一共六架排鼓漫山遍野般的响起,在鼓乐震撼的烘托下,音乐达到了高潮。然而这时,二胡、箜篌与朗诵又道出了感人至深的《国破山河在》,“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白头搔更短,浑欲不胜簪。”哎!随着诗人的最后一声叹息,第二乐章结束。

万家灯火阑珊

万家灯火阑珊,在灯光、多媒体的映射下,格子瞬时变成了一座现代单元楼,“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仿佛诗人杜甫的理想在此刻实现了。第三章《梦想》,就是由《安得广厦千万间》《盛世乐舞》组成,舞台创意点明主题,琵琶与乐队相互交融,杜甫个人命运的悲愤哀叹转化成了为天下苍生的呐喊,空谷回荡。如何能得到千万间宽敞高大的房子,庇覆天下间贫寒的读书人,让他们开颜欢笑?这是诗人杜甫的梦想,也是现代人的梦想!音乐里流淌着对光明的向往,纱幕上400多个杜甫头像跳跃眼前,又迅速汇聚成“寻找杜甫”四个大字,我忽然意识到,我们究竟是在寻找杜甫还是寻找自己?《盛世乐舞》的纱幕缓缓升起来时,所有的观众都沸腾了,眼前亮起来了,惊艳的舞台画面,神情端庄的演奏员们,繁弦急管,玉珠间落,好一派盛世繁荣的景象!

《盛世乐舞》大幕拉开场景

“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在激情澎湃、气势磅礴的乐声中,已经让人熟记于心的主旋律再次出现,剧目迎来尾声,悲怆雄壮,意味深长,隽永不绝。三个乐章,三段人生历程,概括了杜甫的一生,也映射着大多数人的一生。

次日上午,中央民族乐团举行了一场学术研讨会,主创团队及业内专家学者敖昌群、陈雄、陈志音、宋瑾、萧舒文、杨明刚、于庆新、谌强、张萌、赵仲明等出席(按姓氏首字母排序),并针对《寻找杜甫》首演展开了热烈的讨论:“寻找杜甫很有现实意义。中国是文明古国,诗歌独一无二,我国号称诗歌大国,然而如今诗在哪里?这台剧目的意义之一就是发出了对诗歌的回唤。”中央音乐学院教授宋瑾如是说。“将乐队立体呈现,调动了观众对民乐音乐会的强烈好奇心和进入感;两团非常融合,技艺精湛,每一位独奏家的表现也非常精彩;色彩斑斓的声光电舞台呈现丰富,层次分明,虚实、动静结合的好。”这是四川省音乐家协会主席、原四川音乐学院院长敖昌群的评价。而乐评人陈志音则被剧目深深打动,她说:“《寻找杜甫》音乐上用了很多大家能接受的音乐语言,但又把作曲技术都融在里面了,发挥了民族乐器独奏、重奏的表现力,情感和美感兼具,好听好看,美的我都想站起来了。整个剧目的设计极其巧妙,那首《新婚别》,室内、红衣、独守空房的新娘,在荒野的新郎,这怎么不是戏啊?我当时听的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研讨会现场

《寻找杜甫》博得了业内外观众的喜爱,总结它的艺术特色,我认为有以下五个方面:

第一、采用国际艺术形式“音乐剧场”。“音乐剧场”在汉语中常用的意思是对音乐会或者音乐戏剧演出场所的称谓,作为一种艺术形式的名称则是根据国外直译过来的。据导演易立明介绍,“音乐剧场”是近年来活跃于国际舞台上,非常受欢迎的艺术形式,还有专门的“音乐剧场艺术节”。这种形式以音乐为主,融入戏剧性。“音乐剧场”从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发源于德国,目的是更大范围、更大规模的展现音乐内容。但是做这样的剧需要戏剧导演的介入,所以在国内,仅从民族音乐方面来说,鲜有音乐剧场形式的演出。而这种形式的好处就是可以相对简单直接的在剧场里让音乐与观众紧密交流。同时,借助舞美、灯光、多媒体的视觉呈现,可以帮助观众理解剧情。

《新婚别》箫与古琴演奏:丁晓逵、路宁

第二、首创立体格子式的民族乐队摆位。“安得广厦千万间”是《寻找杜甫》舞台创意的基础,所以大家看到的巨型格子更像是一座单元楼,楼里有诗人有演奏家,他们代表着当代人在寻找杜甫。这样的创意,不只是概念上对核心思想的解读,更重要的作用是作为民族乐队的载体出现。 格子一共四层,目测总体积在长20米宽3米高12米左右,由28个均等的小格子组成,共容纳了约70人。一层分别是低音笙、中音笙、大鼓、定音鼓、排鼓、大锣等低音乐器以及箜篌;二层是弹拨乐器,琵琶、阮、柳琴、古筝等;三层是吹管乐器,笛子、唢呐、管子、高音笙等;四层是扬琴、排鼓及合唱领唱。与以往不同的是,乐池不是作为伴奏角色,而是升上台来作为舞台呈现的一部分,70多人组成的超大型弦乐队以及90人左右的合唱队平均陈列在两侧,总共算起来,乐队和歌队近240人的庞大阵容参加演出。据导演易立明介绍,这样的形式对于拓宽乐队综合表现力有着非常重要的作用。首先,显而易见是立起来了可以直接看到演奏员们弹奏民族乐器时的风采,呈现独特的审美视觉。其次,格子采用了反音板设计,每个小格子都像一个喇叭口一样扩音,声音反射到观众席,乐器本身的音色更纯粹;第三,纵深立起来,相当于离观众更近了,吹、拉、弹、打声部不同楼层的排列,各声部更加清晰,比较特殊的还有安排在四个角上的打击乐排鼓,能让人感觉到声音位置上的变化。据音响师沈恬介绍,这种立体的排列方式,音量的确要比以往平面摆放的乐队声音要大,而他要做的,不是在音量上做多大的调节,更多的是在平衡各声部的融合及混响,使音乐听起来更加平衡、自然。总的来说,舞台创意的功能性、思想性及审美三者之间做到了高度结合。

《燕归来》竹笛演奏:王次恒

第三、用音乐表达戏剧性与思想性。《寻找杜甫》没有一处用语言讲述的情节,舞台上一直呈现的只有意境、环境,但它又处处都在表达情节,带有非常鲜明的戏剧特色,这是它非常高明的地方。正如乐评人陈志音说的那样,“《新婚别》那段的场景,室内、红衣、独守空房的新娘,在荒野的新郎,这怎么不是戏啊?”它什么都没说,却又让人什么都明白了。这种戏剧性是带领观众进入到导演设定的思考中去。那么,杜甫在哪?直到最后也没有说教式的告诉观众杜甫在哪、杜甫是什么样子。然而,相信每个人在听的时候内心都已经有了答案,一百个人心中就会有一百个杜甫,让人看完以后会产生思考和启迪,这也就达到了导演的目的。导演抓住了一千多年前的杜甫跟今天人产生联系的共鸣点——那就是他的精神。因为不单是杜甫,每个人的生命历程都有过美好生活的部分,这一切美好,都可以在《田园》中找寻;同样,每个人也都会经历到外部社会的或者自己内心的各种各样的痛苦,这就是第二乐章《离乱》;受到生活种种的洗礼之后,人们一般会产生两种结果,一种愤世嫉俗,一种则抱有理想依然勇敢前行,杜甫就是后者,他在人生最困苦的时候还能产生社会大同的理想,这是杜甫真正的价值。而我们今天的社会恰恰缺失这种人生态度与理想,也正是因为缺失,所以才要去寻找。诚然,谁都不可能还原一个真实的杜甫,而从他的诗歌里面,却可以寻到真实的他。

《国破山河在》二胡与箜篌演奏:金玥、吴琳

第四、音乐串起全剧灵魂。如果说整台剧情由杜甫诗词组成太片段化,那么,串起整台剧目的的灵魂便是音乐。我们可以把整台音乐理解为一部民族管弦乐套曲,它包含了领奏与合奏的形式,独唱与合唱的形式,以及独唱、合唱与乐队的形式。作曲家梁仲祺原创的主旋律贯穿整个剧目始终,多种写作技法变换却不离主题。总的来说,音乐好听又不“传统”,比如管子与乐队《路有冻死骨》,旋律是传统旋律,但和声全部是现代和声,虽然如此,也没有那种难听、难受的感觉,他将技术性隐藏在了音乐中。梁仲祺总结他的创作经验说,“关键就是怎样在配器上分配现代和声的布局,在哪几件乐器上是密集排列还是开放排列”,这点,他做了大量细致的研究,他认为发扬民族乐器的个性、规避民族乐器共性差的特点,拎出来独奏乐器写成独奏与乐队作品,在配器上能较好的解决一些问题。难得的是,他的这种做法不只满足了作曲家自己对音乐的追求,同时还考虑到了观众,并吸引到了观众。

《春夜喜雨》琵琶演奏:于源春

第五、指挥和演奏挑战重重。每次创新艺术形式的推出,指挥和演奏家都是最具挑战的一方。从指挥的角度来说,《寻找杜甫》十几米纵深度的格子,声像分布就像“广角镜头”,指挥需要记住很多方位,且是跟过去记忆完全不同的点位;多媒体根据诗句的内容有布局,指挥要隔着蒙蒙的纱看到格子里的演奏员;两个乐团都有自己的特点,把他们磨合到一起,要下功夫。从演奏员的角度来说,格子式的乐队摆位把各声部隔开了,演奏员们不能依靠互相听对方的声音演奏,要完全依赖指挥,指挥给所有声部节拍的韵律、速度和点状的东西要非常清晰;而且在那么高的格子上演奏,背后没有隔档,演奏员们也要克服害怕的心理;三四楼的演奏员们距离指挥太远,只能在观众席上立了一个很大的监视器,以便他们清楚跟着指挥。像这样的情况,指挥何建国以及两团演奏员们恐怕都没遇到过,但是作为职业乐团,剧目要求他们各方面的配合要非常迅速的适应,好在他们阅历丰富,面对挑战的适应性也就越强。

指挥:何建国

 叁

这几年,中央民族乐团不断创新,从《印象国乐》到《又见国乐》,再到这次的《寻找杜甫》,确实做到了每一次都能让大家耳目一新。此次携手成都民族乐团,落实文化部发挥国家艺术院团示范代表作用的指示,带动地方乐团勇于尝试民族音乐的创新形式,不仅使两团的演奏水平得到巨大提升,在思路上、思想上、资源上也实现了交流和共享,有助于推动整体民族音乐的发展。

杜甫诗词多媒体呈现

可以说,他们的成功在于积极地开拓演出、创作形式,抓住了当今人民群众喜爱传统文化的现象,通过艺术形式包装,转变表演形式观念,革新音乐创作理念,把西方的音乐文化植入到我们中国传统文化中间,用更加丰富立体的音乐、美术、灯光、音响等多元化呈现,创造出了当代大众尤其是青少年观众能够接受又喜爱的艺术形式,吸引了相当多的人从不喜欢民乐到喜欢民乐,打开了一个让普通观众能够了解中国传统民族音乐的大门,这是时代化的传承。

《安得广厦千万间》琵琶演奏:董晓琳

“音乐剧场”的艺术表现形式给民族音乐舞台甚至当代文艺舞台带来了一种新气象,跟国际艺术形式接轨。力主创新的中央民族乐团团长席强指出:“我们的文艺舞台一定要在当今时代有自己的文化自信,更要有民族乐团的特色。让传统文化走向文艺舞台,走向大众群体。让传统音乐更具时代性,更具舞台创新意识,是我们应该探索的方向。”所以《寻找杜甫》的表现形式、表现角度都让人觉得新鲜,杜绝了审美疲劳,适应了观众对艺术作品有质量、有高度的要求。

《路有冻死骨》领唱:崔京海,管子:张佳理

《寻找杜甫》迈出的这一步,是中国民族管弦乐探索道路上的又一个深刻足迹。它的首演不一定完美,比如现场音响的平衡、多媒体呈现、艺术形式命名、乐队摆位等都可以再推敲再打磨,但它一定是值得尊敬的。它是一部具有思想性的作品,是用民族器乐在表达文人文化的情怀,这种表达其实很难,不像舞剧有丰富的肢体语言,不像话剧有犀利的文学语言,也不像歌剧有鲜明的声乐语言。

期待它在成都以及未来的全国巡演更加完善完美!

转载自《中国民乐》杂志

文/李美玲  摄影/房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