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国家的音乐如果没有自己的乐理,是永远站不起来的” “西方音乐的指挥和作曲一定要弹钢琴; 中国音乐的指挥和作曲一定要弹古琴” “中国音乐的智慧都在古书里,我没有创造什么,只是一个发现而已”

——民族乐器改革家张子锐

这是第五次去拜见张子锐先生。与前几次租住的廉价民居略有不同,这次是在苏州护国寺旁一处居民区深处的张老小女儿家。 知道我们来了,老人家十分高兴,略微整装了一番,颤巍巍地起身迎接……

张子锐(1918~ )湖北荆门人(“阳春白雪”“下里巴人”典故的发生地)。少时受乡邻吹鼓班和当地汉剧团的熏染,抽胡琴,弄笛箫,还用竹筒和水蛇皮自制胡琴。 1949年,张子锐就读于南京国立音乐院,受教于杨荫浏(国乐概论)陈振铎(二胡)曹安和(笙)江定仙(理论作曲)诸教授,有机会比较了中西音乐的区别是“不同”而不是“差异”。

1954年,张子锐毕业于中央音乐学院作曲专业,分配到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民族乐团从事作曲配器和乐器的改革。 1961年全国机构改革,张子锐被精简到苏州乐器厂工作,开始了他改进中国乐器和探究中国乐理的不归路。

他先后改革和研制了七十余种乐器和配件,其中最为著名的有:张氏系列阮,张氏系列排笙、抱笙和律吕大扬琴,这些乐器体现了中国古代乐理思维和乐器的阴阳概念。 1950年,学生时期的张子锐应民族乐队的需要研制的二胡钢丝弦,引发了二胡琴弦的革命性转变…

他的乐改条目在《中华乐器大典》上竟有十处之多(乐声著,文化艺术出版社,2015年)半个世纪的中国民族乐器改革史,与他的名字息息相关…

他的第一种根据中国古代六~六乐理音位设置的乐器是律吕大扬琴(1953), 以横向相邻的两弦为小二度关系、纵向相间的两弦为大二度关系的原理设计音位的大小两种“律吕扬琴”,其突出特点就是“阴阳律吕十二律”而简化了的变调规律。 这种律吕音位排列和活动滚轴山口的设计,可为中国扬琴创制的一大突破。

另一组乐器是采用古代排箫的造型和律吕音位,设制了“系列律吕排笙”和“系列律吕抱笙”。此灵感来源于广西大苗乡芦笙乐队的那次声震天地的采风活动(1955),目的是为了解决乐队的和声以及低音问题。 “中国民族乐队的关键在于和声和低音乐器;低音乐器的关键在吹奏乐而不在拉弦乐……” 凡是模仿的东西最终总会被被模仿者取代,唯有创造特色者才能长存。

他的乐改实践的理论依据,出自中国古籍文献《吕氏春秋·古乐》《周礼·大司乐》等书中有关六雄六雌、六阳六阴的哲学思维和六律六吕的音律概念。 他常说:中国音乐的智慧都在古书里,我没有创造什么,只是一个发现而已。

据他讲,”中国六经‘诗、书、礼、乐、易、春秋’,自秦始皇之后,‘乐经’失传了,成了五经。其实,‘乐经’就是中国乐理。” “有人说,中国没有乐理,那是不懂中国音乐。尧舜时期的排箫就是乐理,就是键盘”

通过多年的钻研和实践,他得出:乐律、乐理、乐器、乐谱,是一国音乐的四根擎天大柱,能支起一个国家音乐文化体系的宏伟大厦。 至于作曲和演奏,那是艺术。文化是根基,艺术是花朵。 一个国家如果没有自己的乐理,是永远站不起来的……

中国乐理,需要从乐器实践中产生;没有乐器实践,乐理终属纸上谈兵。道为器之本,器为道之末。 西洋音乐之道~现行基本乐理~钢琴键盘结构是不可分离的道器关系。  “中国的琴、瑟六~六律制比西洋钢琴的七~五律制丰富得多,可惜没人去研究它……”

因此,他认为:“中国乐器不仅仅是工具,而是文化。乐器不应归工业部,应该归文化部或教育部” “中国古代‘大司乐’编制中,‘大师’掌乐理、创作,‘小师’负责演奏、演唱教学,‘典同’主要研制乐器,三者各自分工又互相配合,共同完成音乐实践,是先秦音乐编制的世界创举”

中国音乐先秦时是创造期,隋唐时是胡乐期,明清以后是洋乐期。 “失掉了古代传统基本乐理,就等于失掉了中国音乐文化的灵魂”

西方音乐的指挥和作曲一定要弹钢琴; 中国音乐的指挥和作曲一定要弹古琴,才能处理好中国乐情。 先学好西方音乐再来整理中国音乐,那是缘木求鱼——张子锐

“中国音乐教育一百年来不教中国乐理,不教中国乐器研制,照搬西洋‘皇家音乐学院’的体系,是个很大的失误,浪费了一百年的人力物力……” 文化是不能拿来的。中国人企图用他人创造的文化来代表自己的文化是不可能的。

自上个世纪六十年代开始,张子锐把自己在乐器实践中总结的中国传统乐理思维撰写成文(“谈古代律吕理论在民族定音乐器上的运用”等等),陆续发表在《乐器》《黄钟》《中国乐器年鉴》等专业学术杂志上……

最后,张老先生拿着他亲手制做的阮说:“阮的发音还不够理想,但是我做不动了,要靠你们了……” “我把我一生改革乐器的成功和失败经验全部交给你们做参考,以免再去重复,再走弯路”

这位民族乐器的改革家,一生为民族乐器改革发展做出了突出的贡献,却没有任何职称,名义上只是个技术员。 他那执着如一、不谙世事的性格,使他吃尽了苦头,并蒙受了许多磨难,但他对中国民族乐器的改革和国乐振兴的信念却始终不渝。

在十五年间辗转流离的租房日子里,那些阴暗潮湿的居所,使他积攒一生的珍贵史料和照片大部分都霉变烂掉,其中有元代熊朋来的《琴瑟》和明代朱载堉的《乐律全书》等等,这是他今生最为伤痛的事情…… 谈及他的愿望,老人默默地说:“中国几千年的文明不是一句空话,我们有自己的乐理,有自己的交响乐队,只是没有去发掘它、弘扬它…”

2016年5月1日,南京师范大学音乐学院岳峰师生团队,再一次拜访了这位民乐界世纪老人。

感谢上海《国粹胡琴艺术收藏馆》馆主蒋国粹先生友情摄影! 文:岳峰(2016年6月20日初稿、7月18日定稿于金陵。详见待刊拙文“世纪乐人张子锐”[岳峰 孟凡雨])